推开记忆的轩窗,想起与黄兄把盏言诗的日子,不觉已有二十余载。
记得那年深秋,细碎的阳光不卑不亢穿过银杏树扇形的叶子,金黄的蝴蝶在树枝上便簌簌地想飞起来,在地面上投下铜钱大小的光斑。
下午四点,他裹着件烟灰色的风衣抖然闯进茶室,衣服上还沾着银杏叶的金黄,一进门开口便念:“一驾马车驮着晚秋的阳光,碾过芦花的絮语……”忽然一阵风掠过,窗外的银杏叶正簌簌飘落,落在肩头时还带着秋日独有的温度,而我们的诗心由此生根。
那时节,我在潍城东开茶馆,他在寒亭报社编副刊,隔三差五便相约在青砖灰瓦的老巷深处,喝一壶老酒。
有一次在茶馆里组织了一场诗会,那天飘着薄雾,茶馆的玻璃蒙着水汽。虽然二十年过去了,但我仍记得黄兄推门而入时,衣襟带起的秋风,旧风衣上沾着些许草叶,镜片后的目光像未启封的信笺。我们六七个诗友围坐在藤椅间传递诗稿,他的声音忽然破开氤氲:“晚秋阳光里站立的银杏”,惊起一室寂静。后来在小酒馆的灯影里,两个醉心文字的人用诗句碰杯,檐角的风铃替我们数着平仄,直到街巷盛满月光。
寒亭这方水土,自古便浸润着《齐民要术》的农耕智慧,黄兄笔下的《大地上》,总让我想起杨家埠木版年画里那些朴拙的线条——老农扬鞭、村妇炊饭、芦苇在暮色中弯腰。但若细细品味,又能尝到潍河水中沉淀的青铜器纹路般的厚重。有一年盛夏,蛙鸣在河面裂成细碎的鳞光,我们蹲在浞河古桥边看割苇人劳作,他的镰刀正割倒第七株芦苇。此时河水漫过他的黄帆布胶鞋,芦苇叶刷啦啦的倒伏声惊起了白鹭。老人把新割的苇杆码成斜塔,用草绳捆扎的动作让我想起私塾先生装订线装书。黄兄忽然掏出纸笔,将老人佝偻的背影与风中摇曳的芦穗叠印成诗:“银镰划过的弧线里,藏着半部《齐民要术》的密码。”
寒亭的风物总在他的笔尖上跳跃。我常常在凌晨接到他的电话,说又捉住了转瞬即逝的意象——潍河岸的芦花如何与星子私语,古城墙的青砖缝里藏着半阙宋词。作为深耕文字的老编辑,他像手持柳叶刀的医者,剖开生活的肌理。那些刊登在《中国诗歌》上的诗行,是月光晒干的盐粒,结晶着鲁地的呼吸。记得《渐行渐近的距离》出版那夜,我们在印刷厂守着墨香初绽,看诗句如雁阵掠过胶版纸的苍穹。
作为资深报人,黄兄总能在市声喧嚣中捕捉诗意。某次采风途中暴雨突至,众人避之不及,他却立在潍北盐田的土坡上,任雨水在采访本洇出墨色的涟漪。在次日见报的《盐田听雨》里,他这样写道:“十万粒盐结晶的私语,在云层裂开的缝隙里,找到了重返大海的甬道。”这般举重若轻的笔力,怕是要在新闻现场摸爬滚打半生方能淬炼。
近来读到他的新作《大地上》共五首短章,恰似五枚古铜钱,在时光的丝线上串起寒亭的四季。当指尖抚过“南山的冬日”,雪粒便簌簌落在纸面。恍惚看见杨家埠年画里的雪落满千山图:“这场雪还未化尽,下一场已在浞河源头梳妆。”最妙的是《割苇的老人》,将农事劳作写得如禅宗公案:“马车驮走的何止是芦苇?分明是晚秋遗落的阳光碎片。”去年深秋陪他重访白浪河湿地,见收割后的苇茬在寒风中挺立,他忽然蹲下身轻抚那些倔强的根系:“看,这些伤口里正酝酿着春天的契约。”
《荻花深处》最见其诗心澄明。那年霜降,与他同游禹王湿地,但见野鸭划破水面,惊起白鹭如雪。他久久凝望着荻花深处野兔窜过的痕迹,归途车上便得了“秋天正在临盆”的妙句。我打趣道:“你这哪是赏秋,分明在给季节接生。”他笑而不语,却在诗中将卑微的生命都镀上神性:“当我的倒影与野鸭的涟漪重叠,方知我们都是大地胎动的微颤。”
卑微者在此获得神性,就像芹菜在四季轮回中修炼舍利。这让我想起那年春节前的采风。寒亭乡间的冬储大白菜垒成翡翠城墙,农妇们围着红头巾在菜窖前说笑。黄兄将这般场景酿成诗句:“让我们跟随大雁的尾翎,走进茄棵豆守护的冬天。”最绝的是把烟火日子比作“芹菜的四季”,青时是宋词里的婉约,黄时便成了汉隶的朴拙。前日特意去看他的农家小院,见退休后的他正侍弄菜畦,新栽的芹菜苗在春风里舒展,恰似那些未及落笔的诗行。
暮色渐浓时,我想起《黄昏的暮色里》那个牧羊人的剪影。去年冬至在他老家吃罢羊肉饺子,恰见牧归的老汉赶着羊群从古圩河堤走过。残阳将人和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渐渐融进暮色,就像他诗中写的:“羊蹄印里开出的格桑花,终将化作春泥的请柬。”回来的路上,他忽然说:“写诗啊,就是给消失的物事立碑,却又在碑文里埋下复活的种子。”
这些年在文学活动现场,常见黄兄如候鸟迁徙。他总能把冷清的座谈会焐成围炉,让年轻诗人眼里的火苗找到薪柴。有次诗歌朗诵会突降暴雨,他站在漏雨的棚檐下,把《大海也有翅膀》念成诺亚方舟。如今重读“夜色开始弥漫大地”,恍见那个身影仍在暮色中行走,脚印里长出新鲜的隐喻。
窗外的玉兰又绽新蕊,二十年光阴在诗行间流转。如今再读《大地上》,那些文字依然带着潍河水的湿润、盐碱地的咸涩、芦苇荡的絮语。在这个键盘取代纸笔的时代,黄兄依然保持着用钢笔誊诗的习惯。墨迹在稿纸上洇开的纹路,恰似寒亭老城墙的肌理,层层叠叠都是大地的年轮。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