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梦很突兀恐怖,那条老街被人拦腰斩断,路边的燕子树横七竖八的在流着鲜红的血,一只只猛兽从地下冒出来,好像要吞掉天地似的……其实,那只是梦境,那条老街仍旧在。我不知为何会做那样的梦,也许是因为前几天老街被挖掘机给开肠破肚的缘故吧。
我急忙出了小区去看,那条老街就安详地横卧在那里。路面焕然一新,与路两边的花草树木以及老旧的墙皮、经年的电线杆以及陈年的气息似乎格格不入,就像在陈旧的肚兜上补了一块新补丁一样。但是,老街的意蕴没有变,秉性没有变,味道没有变。当时光掉落在老街的时候,她似乎有一种魔力,让时光浸染了古朴、纯粹和哲意。每当步行穿越那条老街的时候,内心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触,心灵似乎受到涤荡一般。
至于那条老街是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我想不必去追究她的历史。也许几百年前就形成了,也许几十年前才有。她静静地横卧在那里,看天地流转与四季变换,听风雨声、鸟鸣声、车水马龙声。一切都在她的眼里,也一切都在她的耳朵里。她包容着一切,善待着一切:那些过往的人和车;那些掉落的花瓣和枯黄的树叶;那些冰霜雪雨;那些酒醉人的哀嚎与清洁工人的唠叨……当我感觉疲惫不堪或心情郁闷压抑时,我便会与老街亲密接触,去与她诉说。步行其中,缓行或驻足都可,不必在意是艳阳高照还是风雨飘落,也不必在意疾驰而过的车子或人及动物发出的声音,只把身心完全托付于老街,老街虽不语,却能疗伤,能治愈你身体和心灵的伤害。
老街街边的商铺不多,一边是热电厂的高墙,另一边是一个老旧小区的围墙。因此,就少了些许热闹与喧嚣。路两侧是两溜燕子树,燕子树粗壮高大,老街的氛围和意境多在于它的营造。两侧的燕子树的生命力很顽强,枝桠都极力往外扩张着地盘,相互交错,在老街的上面形成了“擎雨盖”。春季时节,燕子树吐出新绿,伸出一串串小“燕尾”,在和煦的春风中抖动,煞是好看。在盛夏时节,繁密的枝叶遮天蔽日,形成了一道圆拱形的灵动的绿色幕布,蔚为壮观。绿色的幕布里时不时传出清脆悦耳的鸟叫声抑或是蝉鸣声,止步于其下,只闻其声却不见其影。有风时,幕布便抖动出浓绿色的波纹,像是一潭深池在随风舞动。步行于老街之上,感受到一种幽深而神秘、旷古而静谧的意境升腾出来……而秋冬两季老街的意境却又与春夏大为不同。秋冬季节,万物萧杀,老街也要遵循天地自然的法则。茂密浓郁的叶子逐渐变黄变稀,一场秋雨一降或一场北风刮来,燕子树上便只挂着几只顽强的叶儿,与寒风做斗争。虽然只剩下交错的枝桠,但是能看见树枝上的鸟窝、树枝之上的白云和远处的高楼大厦。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其实是看着窗外的燕子树的枝桠发呆。我不语,它们不语,都在装作深沉。我不知它们是否沉思,反正我是在沉思。在诗人眼中,它们也是内敛、萧索的物象;在园艺工的眼中,它们是被修剪的对象;在植物学家的眼中,它们是进行冬眠,停止细胞分裂;在鸟儿的眼中,它们是追逐打闹的场所……
老街的秉性朴实无华、耐得住寂寞。老街似乎被人们遗忘了,当别的街道都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时,她却不羡慕,也不嫉妒恨,固守着自己的朴拙。别处热闹,她这里却冷清;别处霓虹闪烁,她这里却灯光昏黄;别处店铺林立,她这里却稀疏可数。她深处市中心,却耐得住寂寞,那些穿她而过的小汽车的喇叭声、人们的打招呼声、鸡鸣狗叫声等等都惊扰不了她。她横卧在那里,观望着过往的形形色色的人,听着各种声音,感受着大千世界的变化。她从不做任何评论,从不厚此薄彼,都是以一颗平常心对待发生的一切。
老街的性格里还有坚韧顽强的一面。寒暑易节,不知她历经多少冰霜雨雪,沐风栉雨而愈发显得顽强。不管狂风暴雨还是天寒地冻,她都能欣然接受。那老旧的电线杆矗立在那里,留下的是傲人的风骨;那老街两边的墙壁上的灰褐色的水泥面似在放映着无声的电影,似乎把人世间的悲欢离合都吸进了进去;那老旧小区楼房外墙上的爬墙虎紧紧地趴在墙壁上,年复一年地守护着那些老房子……最顽强的要数电力公司卫生所墙角处的一株高大的梧桐树,前年不知被那个手贱之人给用刀剥了皮,剥了一圈幸好还留下了一小溜。
我想这棵梧桐必死无疑了,没料想它去年春天又倔强地吐出了新绿,在裸露在地上的树根处又生发出几个新枝!虽然没有了以前的茂盛景象,大部分枝桠都枯萎了,但是我看见它却欣喜万分。每每步行走到它下面的时候,我都会驻足观望一会儿,会生发出许多幻想。为此我前几年还写了一篇怀念老家梧桐的散文。不幸的是,那棵经年的老梧桐树在后来被人给砍伐掉运走了。当我发现后,路过它旁边时心情竟然有些失落和惆怅。我想砍它的时候,老街是肯定感觉到了疼痛的。只是老街没有告诉我。不幸中的万幸,它今年春天又在砍伐的树墩旁生发出四五只新枝,向天地、向人们昭示着它的顽强与不屈不挠的精神。我想它是受了老街多年的浸润与影响才这样的吧。
老街虽然低调,稍显冷清。但是,路边的小商店门口仍然有些热闹。别处的都叫做“超市”了,店老板却有些固执,挂着“商店”的名字。商店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和蔼可亲,门口摆了许多棋盘,有象棋,有跳棋还有五子棋。每当路过的时候,会驻足观望一番,一群老头儿围坐在一起对弈,旁观者分了两伙,各指点各边的棋主,有时为了一步棋都会争得面红耳赤。不过,下完棋后又会相互递一根烟,再聊点儿别的事情就算和好了。第二日又会来下,当然对弈者可能会轮流着换……老街路边有时会有小商小贩过来摆摊,比如卖水果的、卖便宜鞋帽的、卖手工艺品的和炸爆米花的。最吸引人的要数炸爆米花的了。手艺人一般会找个宽敞点的路边,加起一个特制小炉桶,里面填上木块点燃,然后把玉米或大米倒入“铁葫芦”里面,再密封好,便边加热边转铁葫芦的肚子。不一会儿,随着温度的上升,当气压达到一定数值的时候,那个手艺人便会起身打开盖子,只听“嘭”地一声,白花花的爆米花像是从铁葫芦里喷射而出。当然,手艺人早就预备好的长长的蛇皮袋子,爆米花便都喷射到里面去了,当然也有散落在外面的。在一旁观看的小孩子们闻到香味了便一窝蜂地围上去捡拾散落在塑料布上的爆米花,迅疾地往嘴里填,然后咀嚼起来。手艺人就会笑呵呵地说,莫急,莫急,我给拿袋子里面的给你们吃。小孩家长过来了,当然少不了要买一些。手艺人都会笑着给他们装得足足的。
老街就这样有自己的节奏和味道。时光落在她那里似乎慢了起来;春花秋月似乎也浸润了她的味道。她似乎已经不像是一条街,而是一位富有坚韧、谦卑、宽厚品格的智者!她过滤掉了浮躁与尘埃,只留下生活的醇厚和过往岁月的纯真!
老街,我真希望守住经过她的那些时光!把时光储存在一个秘制的罐子里,时不时像闻一壶老酒一样,在清晨或午夜的时候打开盖子嗅一嗅,净化自己的肉体和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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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