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家欢乐(散文)

韩熙羽 2月前 120

小时候最盼望过年。

年前,爸爸从煤矿回来了。大爸从镇原回来了。大大、妈妈和弟弟一家从县城回来了。过年时,爷爷的兄弟姐妹、侄儿、侄孙从塬上来了。还有姥爷、舅爷舅奶、舅舅姨姨、姑姑姑父,堂兄妹、表兄妹们都会陆续来家。

那时候,快到年跟前,尤其是逢集的那天,爷爷奶奶时常站在大门外向左山张望。若是有人从山腰边拐下来,奶奶就惊叹一声:“哎,是你大(爸爸)回来了,我赶紧去烧水,给你大下面呀。”边说边笑呵呵地小跑着回屋,随即,一缕青烟就摇曳在院空。

我和爷爷、弟弟妹妹们站在大门外等大。大从门前的小路往上走的时候,我却一个人跑进院子,进屋后钻进坐在灶火里拉风箱的奶奶怀里,对着耳背的奶奶激动地大声喊:“我大来了”。

奶奶起身,拉着我的手往出走。弟弟妹妹已经提着大包小包往院子走来。我心跳加速,看着身材高大健硕、英俊潇洒的大戴着蓝呢鸭舌帽,身穿蓝大衣,脚穿一双铮亮的皮鞋,笑着大步走过来,拉着奶奶的手说:“妈,你好着吗?”奶奶说:“好着呢!好着呢!快进屋吃面”。大爱吃奶奶擀的手工细长面,在大要回来的这几天,奶奶天天擀细长面等她的二儿子。

我躲在奶奶身后偷看大。爷爷叫我:“过来问你大”。我越发往奶奶身后躲。爷爷笑着说:“这娃脸面薄,害羞”。大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给我几颗水果糖,摸摸我的头说:“你长大了,见人要问候呢!”

大的几个包里,有水果糖,有点心,有买给爷爷的烟、酒、茶叶、白糖、红糖,有给爷爷奶奶、妈妈和我们姐弟三人过年的新衣服,还特意给我买了一件两面穿的滑雪衫和一个粉色脖套。那年正月走亲戚、看社火,我是村里的亮点。

大回来后,家里立刻富足起来。小孩们可以吃到好吃的,家里的毛巾是新的,被子床单枕巾是新的,洗手用上了香皂,脸上摸着香喷喷的雪花膏,炉子里的炭火呼啦啦扯着,屋里屋外因大的到来而氤氲着欢乐、温暖的气氛。

这几天,我们跟着爷爷奶奶往右面山头看,看见有人迈着沉稳的步伐往下走,爷爷说:“你大爸回来了”。奶奶吐下舌头说:“我烧水下面呀,你大爸饿坏了!”大爸爱吃厚点的宽面,奶奶就给大儿子这几天准备着一份厚面,擀好在案板上晾着。

我依然和爷爷、弟弟妹妹站在大门外等大爸。大爸看见我们等着他,加快脚步走起来。爷爷说:“你们三个赛跑,看谁跑得快,把你大爸接回来,爷赏你们一个‘耽搁’吃!”

我们听到有吃的,撒开脚丫就往坡下冲。爷爷笑得弯着腰喊:“狗,慢点,小心一个狗吃屎把牙磕掉了!”爷爷说我们会摔倒,我们来劲了,跑得更欢,一会便和过河的大爸汇合了,见了大爸,我们喊声:“大爸回来了!”大爸比大个头稍低一点,眼睛又大又圆,嘴唇棱角分明,头发往后梳成大背头,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身穿蓝色的中山装,蓝裤子,脚穿大妈做的黑色松紧口千层底布鞋,就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明星。温和宽厚的大爸回应我们一声:“我的娃接大爸来了,真乖”!大爸笑呵呵地拉我们的手,摸我们的脸,把我们一个个抱起来亲一下,从口袋里掏出花花绿绿的水果糖一人给几个,我们姐弟三人抢过大爸带来的大大小小的包包,争先恐后地往回跑,要去挣爷爷的“耽搁”吃。

年前几天,县城医院工作的大大(叔父)、妈妈(婶子)和弟弟一家回来了。大大、妈妈和弟弟白白静静,斯斯文文,一看就是城里人。妈妈给姑姑和我们姐妹买了蜂花牌洗发水,烧了热水给我们洗头发,编辫子。给每个孩子掏耳屎、剪手指甲。大大妈妈给大人们看病,给小孩治头疼脑热的病。我妈眼睛一直流眼泪,问大大咋治?我觉得我也应该有点病,就说我也流眼泪呢。大大笑了,说,你只要不哭,就没事。

年三十晌午,太阳暖烘烘地。塬上的大大和哥哥回来了。爷和二爷领着儿子、孙子、孙女去给大太爷二太爷上坟。我们一大家二、三十口人给先人敬酒献肉,烧纸焚香,磕头作揖,将长明灯挂在二位太爷爷坟头中间,然后坐在坟头和他们进行阴阳两隔的团聚,替他们吃完我们带去的饭菜,在一阵爆竹声中,拉开了年的序幕。

年三十这一天,家里的每个门上都贴上了红堂堂的对联。牲口圈门贴着“六畜兴旺”,大树上贴“出门见喜”,炕墙贴“抬头见喜”。那天,从厨房里持续飘出来的饭菜香味,引诱的在外面玩耍的孩子们一次次流着鼻涕、红着小脸跑进厨房,趴在案板边,让奶奶、妈妈、婶子们拿一口吃的塞进我们流口水的嘴里,然后蹦蹦跳跳跑出去打沙包、踢毽子玩耍。那时的我们,是多么地快乐、满足:在过年的日子里,见到了想见的亲人玩伴,吃到了平时吃不到的美味,穿上了新衣服新鞋袜。我们梦想着年一直这样过下去,不要停止。这样,我们就会在一起永不分离,我们天天能吃到想吃的东西,能穿新衣服。

年三十晚上,妈妈用红木头方盘端来了自己做的菜,三妈用圆洋瓷盘端来了自己做的菜,和奶奶四妈做的菜,摆了一大炕桌。如今我记不得做了啥菜。只记得三妈做的面筋蒜苗炒红萝卜丝,是那么好吃。

年夜饭是从大爸率领着弟兄们给爷爷奶奶磕头开始的。然后是大哥带着我们给长辈们磕头,大爸他们磕头后给爷爷奶奶、妈妈、婶子年钱;我们给长辈们磕头,长辈们给我们发压岁钱,这也是我们非常开心的时刻。压岁钱拿到手后,我们就眼巴巴地盯着炕桌上的饭菜看,大人们把各样菜给每个小孩嘴里喂一口,等吃得差不多了,大人就给小孩每人一盘菜,我们用筷子扒拉着菜肴,把盘子里面的汤汤水水打扫得干干净净。孩子们吃饱喝足,横七竖八地躺在爷爷奶奶身边进入了梦乡。火炕温暖,火炉里炭火正旺,大人们在罩子灯、煤油灯、蜡烛下,谈论着一年的得失成败,憧憬着未来,这些都与小孩们没有关系。

从初一开始,每天都有来家里拜年的亲戚。我们小孩子盼望着亲戚来家,看见亲戚远远地就迎过去问候,接过亲戚的背包,亲戚们笑呵呵地从兜里掏出崭新的五角或者一元的纸币,硬往我们手里塞,我们不要,他们硬给,于是就像打架一样到了大门口,待大人们说一声:“你舅爷给就拿上,长大了要记得舅爷的恩情呢!”我们方敢拿了亲戚给的压岁钱。亲戚们带了小孩来的,长辈们会一一给他们压岁钱。有时给了压岁钱,大人们会和孩子们开玩笑说:“你给我磕个响头,我给你一元钱”。有一次,表弟跪在地上硬给我妈磕响头,磕一个响头说一声:“娘(姨),一块钱。”我妈最后把表弟拉起来才罢休。

爷爷的叔父们在世时,过年会领着我去塬上给他的叔父们拜年。我给祖爷爷、爷爷、叔叔们磕了好多头,也挣到了年钱。后来,祖爷爷们相继去世,爷爷作为家族的老大,他的堂兄妹们来给爷爷拜年了。每年的这个时刻,长着相近面貌、身材修长的一大家族人团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猜拳喝酒,亲亲热热。爷爷奶奶脸上闪烁着愉快的光芒,似乎一下年轻精神了好多。

正月十五元宵节后,年的热度慢慢消减。堂姐、姨姨们要回家了,我们舍不得亲戚们回家,藏了她们的鞋子、帽子、衣服等,锁了大门,央求她们再住一段时间。但是,让人失落难过的那一刻总会到来。

于是,孩子们又期盼着过年。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们过上了比那时盼望的年还好的日子。爷爷奶奶辈们离开了我们。大爸也去世了。每年过年,晚辈们和爷爷他们在世一样,会相聚在一起,在大年三十晌午上坟,与逝去的亲人们进行阴阳两隔的团聚。只是,大年夜再也没有了四十多年前亲人们守岁长谈、亲戚间迎来送往的热闹场景了。

时光荏苒,一去不返。而今,当新年的钟声敲响时刻,在千家万户劈劈啪啪的烟花爆竹声里,手机的信息“吱吱”响个不停,祝福的语言和红包纷沓而至,亲人们的笑容在视频里温暖如故,这一刻,我是多么地幸福与激动,我知道,阖家欢乐的时光依然传承、存在着,它只是随着时代的变迁变化了一种方式而已。

2025年1月13日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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