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纫机的故事(散文)

林渊墨 2月前 77

记不清有多少时日没有摆弄缝纫机了。回首它从过去的风光无限到如今的沉寂如斯;回首它陪伴我家四十多年的时长,又跟随着数度搬迁,可算是不离不弃、宠辱不惊了。如今的它,要不是前天上午,因了床罩的缘故,突然想到它。恐怕只能算静静站立房间角落的独特存在了。

生怕惊扰了地板的丝滑,小心将其推至窗户下,挪开玻璃,打开面罩,缝纫机如同一个听话的孩子般安静,却又像蓄积了无尽生命动能般的,只是轻轻踩动了它的踏板,便欢歌如流了。

对缝纫机,我是疏忽了太久太久。孩提时,因了母亲缝纫店工作的缘故,我曾对它有过不小的向往,有过太多的喜爱,玩耍的时候总要情不自禁跑进母亲的缝纫店,缠着母亲要踩那高达我胸口的机器,而母亲总是借口忙支开我。

办法总是有的,每当母亲站起身子离开,我便立马坐在了缝纫机前面,学着母亲的样子,捡了布头放进机子的压脚底下,然后踮起脚尖用力一踩,不想,缝纫机也是有脾气的,每每遇到我这陌生的小鬼,总是立马倒转,以“咔哒”断针行使拒绝权!这时恰好母亲来了,犯了错的我,自然不敢再死皮赖脸地霸占了。

真正学会正确踩动缝纫机,是在后来跟着母亲值班的一个中午。一直记得,那天缝纫店排门板次第依靠在店两边的表情,灰蒙蒙的本色里带着一抹抹促狭的笑;记得小石街上斑驳的太阳光,如同无数穿过筛孔的针芒照在缝纫机上的温和;记得缝纫机沉静中的微笑。彼时的母亲一件衣服刚刚缝纫完毕,我正拿着当天上午母亲用各种花布拼制的小包包,在地中心跳着自己的欢乐。小包包的布都是新崭崭的,带着香味。缝纫店么,本就不缺这些,可于那时的我来说,那无异于宝贝。包很小,里边除了放进的花布和一支铅笔外,还放进了我的喜悦。小包在我的手中舞蹈着,我想着是不是该去几个小朋友处好好炫耀一下?这时耳边传来母亲带笑的问话,丫头,想不想学?这还用说吗?我兴高采烈地趋近缝纫机,母亲在一边指点着,踏板要怎么踩,轮子要用手往自己身边拨转,母亲说,这样转上几圈,自然就不会倒转了。母亲的话说得轻巧,可我实际操作起来还是不行,那轮子和踏板像犟着的老牛不听话。

我缝纫的第一件作品是两块叠着的花布,无形无貌无规则,充其量就是告诉我——小丫头,你已经能够摆弄缝纫机了。可即使是这样简单到失笑的作品,现在回想起那时的忘乎所以,还是有一种高兴的余韵,缭绕在脑海深处的恍惚。

童年的喜欢,随着年岁的增长慢慢演变成了母亲对我未来的期许。中学毕业后,母亲有了让我学缝纫的打算,她说,这是一门手艺活,学会了以后,起码不会饿肚子,起码比种地轻松。半带混沌半是懵懂的我,就这样开启了与缝纫机相依相伴的模式。母亲的施教是开放式的,所谓开放式,就是一半自学成才,一半加以指点。其实那时,母亲已经从缝纫店的车工晋升成了橡胶厂打压力机的工人了,整天陪着手把手示教确实也不现实。

我的第一个作业是缝纫五条淡灰色的田径短裤,要求缝线得直,双线的宽度得上下一致。那一天,我把缝纫机踩出了一路欢歌,不想母亲晚上下班回家一检查,彻底否定了我的自以为是,最后只得遵循命令拆了缝线重新来过。值得窃喜的是,随后一件作业我是博得了高度认可的。那天,母亲拿出一块粗布布料,让我自己动手,用现在的话说,那是一条龙包拢,包括剪裁、缝纫,做成一条裤子。难题摆在眼前,做不成,意味着我新裤子的梦想泡汤,可把一块布料变成一条裤子,同样是艰难之事。都说艺高人胆大,可那时的我,作为无艺之人,胆儿也是壮得如牛。我学着平时母亲的样子,拿了画粉在布料上装腔作势地画了擦,擦了再画,最后又拆了一条旧裤子作了参照物,最终,揉巴揉巴的,居然做成了!当然咯,那条裤子最后没能穿到我身上,至于原因么,不说也能想到,太小啦!不过当天晚上,隔着房门,我还是听到了父亲跟母亲说的那句高深莫测的孺子可教。

转眼,我到了成家之年。最终,缝纫没有成为我的职业。不过,因为从小耳濡目染的缘故,因为那些年里多多少少经历过的缝纫之事,我对缝纫机还是有着一种近乎执着的喜欢。当然,这喜欢与当时青年男女对三转一响的时尚追求无关。婚后第二年,在筹票无果后,经过上海小姑子的斡旋,我们从她朋友的手中,以一百二十元的价格,终于买得一台九成新的蝴蝶牌缝纫机。此后,缝纫机像个爬山涉水的行者,一路颠簸,在经历了十六铺码头的拥挤,见识了大长江的风浪后,荣登青龙港码头,又乘坐青龙港至海门的公交车,最后成为我家最初三十多平小套房里昂首挺胸的镇房之宝。

如今想来,我家这一台缝纫机呀,不但承载了岁月的重量,也记载了许多生活的酸甜苦辣。都说一个人可以是一本书,而于缝纫机来说,又何尝不是?在这本铁与木板组合而成的书里,不但记载着一个家庭成长的桩桩件件,记载着粗布衣裤的质朴、碎布拼接被套的成就、花布罩衫的细腻、喇叭裤的时尚,还有孩子一步步长大的印记和票证时代的缩影等等。有了这些记载,我想,这缝纫机终究是有故事、有灵性、有温度的。

(编者注:百度检索为原创首发)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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