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逗鸟(随笔)

洛千影 1天前 10

在一声声恍如幻听的闹铃声中我再次敲开新一天的门。随着闹铃结束,我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徘徊。恍惚中,动物园里的一声声虎啸变成了院子里的一声声狗叫。晨风吹着卧室的门吱扭吱扭的声响,化成梦中横笛的婉转悠扬。嘹亮的山歌响彻山林,待我清清嗓子,准备对一曲,转瞬间,传来的确是后街收鸡鸭小贩的吆喝声。

似睡非睡间,现实与梦境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困意再度来袭。忽然,父亲一声“起,快点起,饭都做好了,还睡干么?”擦着门缝溜进来,溜进我的耳朵,溜进我的梦里。话音刚落,门外再次传来铝合金制品相互摩擦的尖锐声响。父亲开门而去,布鞋胶底和水泥地面的交响乐“擦,擦,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院子里。

“这鸟儿也怕闷,喜欢院子,挂到院里才叫,你听,叫得还怪好听哩。”话音落处,一声悠扬清脆的鸟鸣划开清晨的静谧。

“可能是它听到别的鸟叫了,所以才跟叫。”父亲继续说着。母亲在里屋回应的话语有些模糊不清,还未传到我这里,就消逝在了现实到梦境的路上。

我调整了一下身体,把身子弓得更狠一些。我说不上为什么早上时候身子弓着会更舒服。屋后的小贩吆喝声远去,房山墙上传来几声小雀的叫声?短而急促,杂而无章,没错,是麻雀。我没有睁眼看它们,但我知道它们在哪里,甚至知道有几只。每个清晨,我的听觉要比视觉敏感不知高多少倍,除视觉外,身上其他感官也比平时敏感很多。或许是它们得到了充足的休息,从而激情满满更加敏感。

我蜷缩在被窝里,嗅着枕头上梦境残余的碎片,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声响,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油然而生。我不知自己为什么而满足,是为一个惬意的早晨,还是为新的一天,又或是父亲那声逗鸟的口哨。我想应该是后者。我看看表,打算再躺几分钟,贪婪地享受这前所未有且无以言表的满足。

院子里,父亲打着并不响亮甚至有些沙哑的口哨,挑逗笼中的鸟,期待它再次发出清脆悠扬的调调。或许是遗传原因,我和父亲一样对打口哨很不在行,我们打不出那种响亮悠扬的口哨。从小到大,在早上或傍晚,我常听到后窗传来邻居清脆悠扬的口哨。吹口哨靠的不仅是技巧还有天赋,有些人天生就会打口哨,而有些人不管如何去学也打不出响亮的口哨。我和父亲属于后者,我的孩子也是如此,羡慕别人吹口哨也会嘟起嘴,用力吹,但最多只能是类似于风钻过门缝时,发出的“簌……簌……”声响。母亲常笑我们说“打不响口哨,是因为嘴巴漏风。”我打口哨时,偶尔也会吹响一两次,但大多都是嘘声大过口哨声。

听着父亲吹着一声接一声沙哑的口哨,恍惚间,我竟看到了他佝偻着身子,因病痛导致有些弯曲的双腿,费力地支撑他精瘦却很健壮的上半身,嘟着嘴朝着鸟笼里,每吹出一声口哨,伴随着扬一下头,场面有些滑稽。鸟儿实在看不下去,会回应一声,父亲随即收回嘟起的嘴唇,咧嘴笑起来。“嘿,这鸟叫得真好听。”

在那么一瞬间,我心里徒然生出一股快意,在这个平常的早晨,机缘巧合,我看到父亲的另一面,看到了他埋藏已久的童心。父亲在五个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大,上完小学,就开始帮着爷爷奶奶承担起养家的重任。听母亲说,当年她与父亲结婚后,父亲挣来的工钱依旧交给奶奶作养家之用,父亲竟傻到不给母亲留一分钱。直到因奶奶没给从地里干活回来的母亲留饭,导致母亲生气回了娘家,并转告父亲不分家就不回来。这才分家过,而且奶奶只给了两个碗,两双筷子,一袋粮食,一头小牛犊(也没少费劲)。父亲没有什么大本事,就一本本分分的庄稼人,为了养家,什么活都干,从不惜力气,村里人送他外号“铁人”。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干活,一刻也不闲着。

但近几年来,爷爷奶奶去世后,他随着年龄越来越大,脾气也越来越怪。或许是干活累,或许是腿疾原因亦或许是孩子们闹得烦。他经常板着脸像是生闷气,如果我问他怎么了?他要么不回答,要么就不冷不热地哼一句“没事”。母亲常说“你爸随老根和你爷爷越来越像,犟驴,一说话就抬杠。”为避免和他发生争吵,每当父亲“寻衅滋事”时,母亲大都装聋作哑,充耳不闻。父亲见母亲没有回应,便自言自语叨叨几句,或是把院子里的不锈钢盆踢上一脚。巨大的声响让警觉的皮皮发出一阵狂吠,并惹祸上身。父亲听到狗叫,像是找到了出气筒。对着皮皮就是一顿输出“娘滴!叫什么叫,我砸死你!”母亲明白父亲毒气不出,在找皮皮发泄怒火,又气又喜,但依旧闷不作声。

皮皮向来就怕父亲,看着父亲的架势,知道自己叫的不是时候,识趣地夹着尾巴灰溜溜跑回窝里。父亲看母亲没理他,一瘸一拐地走回北屋,坐在马扎上,打开电视看法律大讲堂。待母亲端着饭走进屋,他就开始给母亲讲电视里的情节,替人家评理,母亲忙着,父亲说着,两个人之间虽没有语言交流,但父亲讲得越来越兴奋。

通过我从小到大对父亲的了解,他好像没有什么爱好。不吸烟、不打牌,酒也喝得少,有客人时才会喝一些,撵兔子、钓鱼通通不会,唯一的爱好就是卖力气干活。只要有活干,脸上就是晴天,笑眯眯的还喜欢开个玩笑。没活干了,脸上就会晴转多云,甚至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他非但没有爱好,好像也不喜欢我们有爱好,小时候,我家没怎么养过宠物。除了一次为解决家里鼠灾养过一只猫,因大姨搬迁,狗无处安放代养过一段时间,替大姨养过一段时间兔子,后来因父亲脾气大,一只和他比较亲的大灰公兔,因一次撞在父亲气头上“冤死在了门栓之下”成功登上爷爷晚上的餐桌。

家畜家禽倒是没少养,牛、猪、鸡、鸭。小时候伙伴们抱着小猫玩,我就逮只兔子或捉一只小猪崽子玩,伙伴们溜小狗玩,我就撵着牛犊子满村跑。上小学时,我也曾学别人逮过麻雀,偷偷养,但麻雀气性太大,都没养活。父亲也有过一次,允许我们养宠物,是一对野鸽子。小学四五年级时,一天放学回家,我突然发现鸡笼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凑近看,原来是两只灰色的幼鸟,母亲告诉我。这是父亲在藕池上捡到的两只野鸽子,还不会飞,奔着“死就死,活就活。”带回家养着吧。难得父亲让养,我每天放学回来便先关注野鸽子是否有水有食物。父亲有时也会凑到笼子跟前,瞅上一瞅,询问一下野鸽子会不会飞了?嘴角的黄色褪了吗?这个时候我感觉父亲特别亲。

综上所述,当父亲逗一只鸟,还是让我有些意外,甚至有些欣喜,这一刻,我看到父亲藏于心底的童心。这只鸟是一只虎皮鹦鹉,是父亲前两天在院子里捉到的,我给鹦鹉配了笼子,挂在阳台上。晚上回家时,却看到鹦鹉笼放在屋里沙发旁。父亲问“你把鹦鹉挂在外面了?幸亏我中午回来,太阳这么晒,一天下来还不得晒死它啊。还有你得空了去买点儿谷子,不能老让它吃小米,它需要吃带壳的。”父亲对一只捡来的鸟关心,让我更加意外。当儿子和女儿围着鸟笼看时,父亲还跟他们说起这只鹦鹉如何叫?还试图逗它,叫给孩子们听。或许是晚上原因,不管父亲怎么引诱,鹦鹉站在鸟笼横梁上稳如磐石,一声不吭。

我对父亲说:“爸,你别逗人家了,这大晚上的人困,鸟也困呀,它不会叫的。”鹦鹉磨了一下喙,打了个响鼻儿,像是回应一般。父亲这才作罢,洗脚睡觉。没想到第二天早晨,他就早早地把鸟笼提出去,还在院里打着“口哨”挑逗鹦鹉叫一嗓子,俨然一副老小孩儿形象。生活中,总有那么一个偶然的瞬间会温暖人心。从听到父亲逗鸟的那刻起,我心中陡然而生的快意让我在清醒后不吐不快,写下这篇随笔,算是记录父亲难得的快乐瞬间。也希望父亲在花甲之年,多些爱好,借此缓解多年来的辛劳与疲惫。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最新回复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