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60年代末到70年代初上过学的人,大都有过学工、学农、学军的经历。这是响应毛主席发出的学生“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要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的教导。从小生长并上学在渭北旱塬偏僻农村的学生,自然不具备学工、学军的条件。我上小学、中学期间,一次次走出校园,在广阔天地参加各种各样的农业劳动。如今,常常想起与同学和老师在田间地头、山岭沟野忙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宛若昨日。
一
我们村子的小学,就在我家庄院之旁,四排平房,组成一个四合院格局的校园。从我能记事起,在我家地坑院子,就能听到从校园传来的郎朗读书声。等到我上学时,正好赶上“停课闹革命”的文化大革命时期。在我的记忆中,学校的教室曾经被当作村上搞政治运动的场所,批斗过地富反坏右分子,放映过“新闻简报”电影。当然,在这样偏僻而荒凉的农村,人们生活过得贫困而恓惶,哪有搞政治运动的热情,一切如阵风刮过一般,落得个雨过地皮湿而已。所以平日里,老师们并没有放松我们文化课教育。那时候小学除了语文和算术,其他好像也没啥重要的课程。为了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在学习文化课的同时,老师也组织我们到本村以及周边村子去学农。
记得小学三年级那年夏天,老师领着我们翻过村子西面的沟壑,到沟对面的村子去为庄稼除草。村子叫山王村,一村人邻沟而居,村后是一片土塬,种植着麦子和各种秋禾,我们的任务就是除去玉米地里的杂草。到地方后,我们20多名学生,散开在一片玉米地里,在社员的带领下开始拔草兼间苗。这活儿,对我们这些从小生长在农村的孩子们并不陌生,多多少少都干过,至少见过大人们是怎么干的。所以,大家或蹲或站,或拿手拔或拿锄头刨,快到中午时,很快就将一块玉米地里的草除完了。
此时正午阳光正毒,生产队长看到同学们一个个汗流浃背,就和老师说:“让娃们到队上的瓜地里吃点西瓜解解暑,今年的瓜又大又甜。”听着队长的话,看着一个个兴奋而急切的学生,老师表示赞同,并叮嘱了同学们到瓜地后的注意事项。
到了瓜地,大家围在瓜棚前,让我感到惊奇的是堆成小山一样的瓜堆里,二三十斤的瓜比比皆是,有些瓜甚至达40多斤。我们吃的瓜里,就有一个白皮黄瓤红籽的西瓜,重达45斤,而且吃起来沙甜爽口。据队长说,这些瓜都是施了榨菜籽油后的油渣,才会长得这么大、这么甜。在那个吃喝贫乏的年代,这次学农的经历,在我记忆中留下最深印痕的,就是那个又大又甜的西瓜。
而小学阶段最让我难忘的经历,就是由学校组织的勤工俭学“烧石灰”。
在村子北面的沟壑里,因经年久月洪水冲刷,一些地方沟底露出了大量的石灰岩,这是烧制石灰的最佳原料。当时学校从邻村来了一个校长,发现用这些石头烧制石灰是勤工俭学的好办法,就组织老师和三年级以上的学生到沟里去背石头。
那条沟壑尽管不大,但却较深,从沟顶到沟底也没像样的道路,只有羊踩人踏出的羊肠小道,不仅窄而且陡。对于我们这些小学生来说,平日在这条沟里为家里斫柴挖药爬上爬下不在话下,但背着沉重的石头从沟底爬上沟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于是,老师就根据每个学生的体力,安排每个人所背石头的大小和数量。记得我每次用书包背两块半个砖头大小的石头,爬上沟顶就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看着蜿蜒攀爬于沟路上的背石队伍,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就这样,我们利用每周六下午时间,如蚂蚁搬山般背够了烧制石灰的石料,在学校的院子里堆积如山。对于我们这些没有见识过石灰烧制过程的孩子们来说,怀着好奇之心,在老师的带领下,由懂行的人指导,在校舍旁边一处土台之上,修筑好烧制石灰的土窑,将石头一层层垒放停当,便点火开始烧那些石头。烧了多长时间我已经记不清了,让我记忆深刻的是,当石灰窑打开之后,原来坚硬的石头居然真的变白变软,浇上水后很快就变成熟石灰粉末,白花花地堆满校园一角。
一段时间,我们坐在教室,常常会看到本村以及周边村子里的人来拉石灰。不久,那些石灰就被拉完了,而那个烧制石灰的土窑却在校园里矗立了好长时间。这次勤工俭学实践,尽管招来一些社员认为是“不务正业”的非议,也说不清是学农还是学工,但却让我们这些学生得到了锻炼,增长了知识。
小学五年,由学校组织的学农活动屈指可数,也没怎么影响学生的学习。在我的记忆中,那时公社每年还要组织各村小学开展语文、算术会考,检验各个学校的教学质量。
二
我上初、高中时的学农经历,既有进山砍柴、修反坡梯田栽种刺槐,也有为学校附近的村庄修路。而这些多半与一座山连在一起,那就是矗立在故乡大地上的五峰山。
从我能记事起,走出我家地坑庄子,抬头低头间就能看见五峰山,它就横亘于村子的东面。一年四季,天天月月,它在我眼里都是以神秘而巍峨的姿态呈现,看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因为它延伸的触角,就是横档在村子两边的沟壑。所以,我只能望着它,却从来没有踏足它的怀抱半步。
记得初一最后一个学年的深秋,学校组织我们进山为学校砍柴,以节省学生和老师所用燃料之费用,这也是我第一次走进五峰山腹地。身处山中,你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却感觉不到山的高远与陡峻,由慢坡、平地、石崖等组成的五峰之间,是杂草灌木丛生的山谷,也是我们砍柴之地。由于时间紧迫,一大早进山,在天黑前要赶回学校,大家只顾着将山谷里已经累积了多年的干草枯树,以及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灌木一一捡拾、砍掉,收拢成捆,也无暇仔细观赏五峰山的景致。印象中,当阳光慢慢爬上山顶,我们背着一捆捆柴火就下山了。夕阳中,浩浩荡荡的背柴队伍,从山野深处一路蜿蜒到学校所在的村子。
再后来学校组织的学农活动就更多了。记得每到春暖花开的植树季节,学校就会组织我们到附近村庄的公路两旁去植树,栽种的多是一些杨树和泡桐树。记忆最深刻的,是在五峰山腹地栽种刺槐的经历。
那是上初二时,按照公社和学校的安排,一个春日的早晨,我们背着铺盖和锅盔,像野营拉练一样,来到五峰山脚下一排被遗弃的窑洞里。在那里安营扎塞,开始了在山上将近半个月的修建反坡梯田和植树造林劳动。
在学校老师与公社技术人员的组织及指导下,我们分成一组一组,像真正的农人一样,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山上有条件的地方都顺着山势,修成外高内低的一道道反坡梯田,再栽种上刺槐树。对于我们这些从小生活在农村的学生来说,干这些挥锨舞镢的体力活当然不在话下。
在此期间发生的一件事,至今记忆犹新。为了确保反坡梯田和植树任务保质保量按时完成,老师将同学们分成若干小组,并分配一定区域的山坡,按时按量保质完成。我领着一个小组,也是我们班的第二组,在校时我就是班级的小组长。那天,我们就在山的半腰处修筑一块梯田,同学们有的挥舞着铁锨镢头,有的捡拾挖出的石头瓦块,干得热火朝天。可有一个女同学干活不仅不出力,还三番五次地离开队伍,半天不见踪影。一些同学就心里不平衡了,当面不说,背后多次给我提意见。我就找到那个女同学,说:“大家都在干活,你为啥一次次跑的不见人影?”女同学说:“我上厕所不行啊!”我说:“上厕所也不能这么勤吧?大家都很有意见。”那个同学就开始哭。同学们都感到很诧异,不知我说了啥让她伤心的话,纷纷看着我,弄得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我想我也没说啥过头的话呀,索性就不管她,任她爱干不干。在以后的岁月里,我常常想起这位女同学委屈的哭。最后终于想明白,这是青春期女孩再正常不过的行为和反应,我为自己的无知而常常懊悔。
每当劳动休息之余,望着山上山下同学们新修的一片片梯田,我恍若梦中。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这座从小仰望的神秘的山峰中挥舞镢头铁锨,种上一棵棵树木,把汗水洒在这些草木之间。因为,在我眼里,五峰山只能远观而不可近扰。当真正投入它的怀抱,用双手去改变它日益贫瘠萧瑟的面貌时,我感到它巍峨的气势并没有丝毫的改变。我不由自主地想象着,当栽种的树木长大成林,再远眺或深入它的腹地,会是一幅多么美丽的画卷。
三
生于六七十年代的人,上学时学工学农学军,后来又上山下乡,有人说是被耽误的一代,其是是非非我无法准确评说。对于生长于农村的学生,上学期间或多或少都要担当一些农活,这是农村孩子逃脱不掉的。所以,上学期间的学农活动,其实也是回家干农活的延续,并不是影响学习的主要因素。文化大革命中“停课闹革命”、“反潮流”、“知识越多越反动”、“造反有理”等运动和思想导向,才是造成学校教学时有时无、放任自流的主因。
我上小学三、四年级时,正是“停课闹革命”时期,还给老师写过大字报。当时学校校长姓齐,是从我们邻村调来的。本来我们这样偏僻的村子,每次政治运动都会慢半拍,别的学校“反潮流”贴大字报、批斗老师已经如火如荼,我们却没有啥动静。齐校长觉得这样没法交差,就动员我们给老师写大字报。当我和同学们把写好的大字报贴上教室外墙的时候,齐校长看看大字报的内容,又看看我们,然后发出一丝难以觉察的微笑。那微笑里有默许,更有无奈和苦涩,令我至今难忘。不过在我的印象中,小学几年虽然是政治运动之风最强劲的时候,老师却始终没有放松我们的学习。比如,每天的大小毛笔字作业,是必须完成的。还有从三年级开始的作文,常常会打破年级界限,在全校进行交流。这些,都奠定了我人生之初的文化之基。
等我上初中时,已经是1976年,这是一个多事之秋的年份。记忆中,由于受唐山大地震的影响,八月份以后学生们一直住在建于校园内的简易窝棚里,棚内地上铺些麦糠麦草,人就睡在上面。到了秋天,又逢连绵阴雨,简易窝棚防雨很差,被褥经常被漏下的雨水淋的潮湿不堪。直到进入初冬下了一场大雪,学生才搬回宿舍。生活条件艰苦,学习条件更是如此。由于不断扩建初、高中学校,加之政治运动的影响,课本发行和购置一时跟不上,学生上课多半没有课本。记得因为没有语文书,老师也不知道该上啥课程,就让我们背诵毛主席逝世后,中共中央发布的《高全党全国人民书》以及华国锋在毛主席追悼会上的悼词。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些文章对于培养我们的语言文字能力,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上高中时,已经恢复高考两年,改革开放之潮逐渐汹涌,学校教学渐入正轨,学校组织的学农活动也越来越少。记忆中,高中阶段除了几次参加学校组织的春季植树造林外,再没有其它学农活动。但高中阶段的学习,因学校有资质的老师匮乏,造成高中毕业的教高中极为普遍,甚至有个别初中毕业的老师教高中课程。这些状况的存在,导致教学质量差强人意。记得高一时,开始有了英语课,英语老师是短期集训班毕业的,过去也没有多少教学经验。加之连课本都没有,所用教材是用手刻蜡板印制而成,缺页少行,错误百出。虽然那时高考英语作为副科,所占分值很小,但也能看出当时教育境况的窘迫。
1979年我高中毕业时,通过初考筛选,有幸参加了当年的高考。那时理科生高考只考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政治和英语,每门卷子题量不多,但难度极高。记得考化学的时候,其中有一道题我们学校参加高考的8名考生,没有一个人做得出来。想找代课老师问问,结果老师人早都不见了。或许,老师也做不出来吧。
那年,我们班参加高考的8个考生,最后只有一人过了分数线,而且分数还挺高。但由于对报考志愿不了解,本来可以上一个好的大学,最后却上了汉中师范学院。
回想九年上学岁月,受时代风向和风雨的冲击与洗礼,没有系统而深入地学到该学的知识,最后与大学校园失之交臂,不能不说是人生的一件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