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味道(散文)

林渊墨 17天前 22

那年,我五六岁的样子,刚刚有了记忆。秋收后,队里分了粮食,母亲将分到的麦子磨了面粉,准备包饺子吃。

我在家门口的树下玩耍,捡地上飘落的树叶。树叶是黄色的,我身上的布褂子也是黄色的。因此,我觉得黄色是最好看的颜色。

母亲喊我回家吃饭,我扔掉手里的树叶跑回家。矮木桌上放着几碗刚出锅的水饺,还冒着热气。我爬上土炕,抓起筷子狼吞虎咽吃起来,那样子,怎么也不像那么小的年龄该有的。父亲怜爱地看着我,将他碗里的几个水饺拨到我碗里,母亲赶忙阻止父亲的做法,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碗里的水饺没装满,能数得出个数。一年里,吃水饺的次数也能数得过来。

春天里,我们搬新家了。我长大了一岁,像个小大人,手里挎着篮子,里面放着碗筷。原来的房子是借住村里的,临街,房间小,没有院落,出了门就是街道。新房子宽敞明亮,有着长长的院落。我可以自由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春风和暖,土地松软,小草已冒头。父亲脱去厚棉衣,站在院子里,手里抡着铁锹,开始平整土地,将碎石瓦块一点点清理出来,再仔细地将土块拍碎,使每寸土地变得平整均匀。做好畦埂后,在里面划出一条条等距离的浅沟,手里捻着蔬菜种子,均匀地撒进浅沟里。再覆上一层浅土,过不了几天,种子就会发芽,钻出地面。

我每天都会蹲在畦埂旁看上一会,盼着种子快点发芽。母亲说等韭菜长出来,包饺子吃。在一个小孩子的心里,没有比饺子更好吃的东西,这个念头,一直伴随着我长大。

入秋后,割下当年最后一茬韭菜,然后,在畦里铺上一层细沙做养护。等到明年三月间,韭菜苗忙不迭地纷纷钻出地面,紫色的根,绿色的叶子,隔得老远,就能闻到它特有的香气,看得人心里欢喜。最后一茬韭菜舍不得全部吃掉,在院子里挖上一个浅坑,将韭菜整齐地码放在里面,覆上一层细沙,就像盖了一层被子。等过年时,挖出来吃,鲜美的味道一点不差。有了韭菜做馅料,年三十的饺子一定可口鲜美。

母亲在这个冬天里显得格外忙碌,常常出门就是一天,见不到人影,好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情。父亲不会做饭,父女几个显得恓惶,丢了魂儿一样。平日里很少走动的奶奶,颠了小脚来家里,帮我们做饭吃。从奶奶和父亲愁云密布的脸上,以及两个人小声的谈话里,我感觉有什么要紧事情要发生。

眼见快过年了,村里人家开始备年货。每年这时候,母亲会吩咐父亲,挖出埋在院里的韭菜,准备年三十包饺子吃。再去集市上买些年货,日子虽艰难,一家人在一起,倒也其乐融融。没有母亲的吩咐,父亲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屋里屋外地打转,显得心神不宁。好在,母亲终于完成了那件重要的事情,留在家里开始忙活过年。父亲的脸色依然不好看,好像有许多心事压在心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年三十照例是韭菜馅的饺子,刚出锅的饺子冒着热气,韭菜特有的香气弥漫在屋子里。只闻这味道,就让人食欲大开,母亲匆匆忙忙吃了饺子,放下碗又坐到缝纫机前。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外跑,我们过年的新衣服还没做好。母亲个性要强,就算熬个通宵,也要把衣服赶出来,第二天一早让我和妹妹穿上,美美地去给城里的外婆拜年。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转眼间又到了春耕时节,每年这时候,母亲会带着我和妹妹一起去地里干活。我虽然年岁小,却知道自己家有几块口粮田,而今,村里收回了母亲、我和妹妹的口粮田,全家人只剩下父亲一个人的口粮田。这时我才明白,去年冬天母亲为何事奔波,父亲为何愁眉不展,和奶奶两个人说悄悄话。一个人的口粮田,养活一家人,显然是不够的。母亲是知青,没能回城。不顾父亲的反对,将我和妹妹的农村户口改为城镇户口,希望我们长大后能做个城里人。户口的改变,在父亲觉得,不仅是失去土地,更害怕失去我们。父亲的内心是孤独与纠结,担心与忧愁交织在一起,而这些,又哪里是我们小孩子能懂得的。

每个月,父亲都会去一次城里的粮店,买一些糙米回来。我们这里多是旱田,适合生长小麦、玉米、花生和豆类,很少种植水稻,因而,大米显得稀有些。糙米口感差,价格上便宜一些。父亲每次进城,母亲都会站在门口的树下,一次次朝远处张望,直到父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才放心地走回屋里,忙着给父亲热饭吃。

仅靠父亲的口粮田,是不够全家人吃的。父亲在村外垦荒,不知流了多少汗水,手上的老茧厚了几层,才将荒地变良田,全家人不再为吃粮发愁。父亲不再去城里买糙米,糙米饭的味道着实一般,我还是喜欢吃水饺。

那个树下捡落叶的女孩长大了,要去很远的地方读书。远方是什么呢?是新奇,是希望,是美好,是梦想开始的地方。父母没出过远门,不知道远方有多远。他们在为即将远行的孩子担忧,为那几千元的学费而发愁。和母亲商量后,父亲去了城里,找小姨和舅舅借学费。

八月里的天气,燥热还没退去,树上的蝉鸣声,从早到晚无休无止。母亲站在树下,像从前等父亲从城里买米回来,望眼欲穿,蝉鸣声让她显得烦躁。

父亲回来了,将自行车放在院子里,闷头进了屋子。母亲默默跟在后面,两个人在里面小声地说着话,从未流过泪的父亲,眼睛有些发红。学费没借到,受了一顿冷落与嘲笑,父亲的心里不是滋味。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再苦再难的日子,父亲都没低过头,人情冷漠,比起冬天的寒冰更为刺骨。

村里人知道我要去远方上学,给我凑齐了学费。他们的日子也不富裕,乡邻们善良质朴的情感使他们并不求回报,只做了他们想做的事情。

在我离家之前的那个晚上,父亲在菜园里割了韭菜,买了肉。母亲忙了一下午,包了好多水饺。水饺出锅了,韭菜馅特有的香气飘满屋子。母亲的絮叨比这水饺的个数还要多,父亲不爱说话。看我碗里的水饺见了底,端起一盘水饺,不停地往我碗里拨。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往我碗里拨水饺,我的眼睛不由红了。如今,家里的日子好了许多,我不再是那个馋嘴的小丫头,可在父亲眼里,我还是当年的那个爱吃水饺的小女儿。

在外读书的三年里,每次给家里写信,总不忘说到韭菜馅的水饺。水饺是家的味道,够我品味一辈子。

我的第一次约会,对方竟然失约了。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和暖的春风吹绿了路旁的柳树,枝上的芽苞争抢着冒出头来。树下青青小草,东一丛,西一簇,展示着它们顽强的生命力。

我抬头装作看树枝上的芽苞,弯腰看地上的小草,来掩饰自己的紧张和焦虑。没有人注意我的存在,我悄悄拿出口袋里的照片,迅速地看上一眼,又忙放回衣袋里,生怕被人看到,觉得难为情。然后,将目光转向公园门口的人群里,寻找着照片上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有些沉不住气。是我站错了约定的地方,错过了那个人?还是他认出了我,觉得不满意,偷偷离开了,或者是路上出了什么事,耽误了时间?我的脑子里闪现着无数可能,在去与留之间犹豫不决。

离约定的时间过去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将我的耐心耗尽,转身离开了公园门口。

毕业后,我进了城里一家瓷厂工作。在我的身上,有着村里女孩的质朴纯真,又洋溢着青春朝气,自是引人注目,很快,同事张阿姨要给我介绍男朋友,约好星期天在公园门口见面。我去了。对方却失约了。

事情没有结束,巧舌如簧的张阿姨极力撮合我们再次约会。并给对方失约以极好的理由,因公出差,错过了约会时间。想想照片上对方清秀帅气的样子,我还是决定二次赴约。

一场电影好不好看我不知道,我一直很紧张,电影院里的椅子又窄又硬,坐得人腰酸背痛,只想电影早点结束,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

电影散场,我们一前一后出了电影院,慢慢走在一起。问起对方的年龄和工作,聊起刚才的电影,更多的是沉默。相互间扭头看对方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朝着前方的路面看。电影院到厂里宿舍,原本长长的一条路,忽然之间变短了。看着他骑车离开,我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呆,才转身朝宿舍走去。

我们这里的风俗,女方第一次去见男方父母,男方家包饺子招待女方,寓意将两个人捏合在一起,表示对女方的满意和认可。

星期天上午,他来厂门口接我去见他父母。算起来,我们已见过两次面,话也说了几十句,彼此有了些了解。

路面有些坑洼不平,坐在自行车上的我,身体不时被颠起一下,我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角,来保持身体平衡。他扭头冲我笑了笑,放慢了车速。我有些难为情,松了手,把身体坐直,心里竟有些欢喜。路上的行人不时朝我们看上一眼,在他们的眼里,我们俨然是一对情侣。

我们来到了他的家,普通的两居室,家具和沙发占去了一半的空间。三个人站在余下的空间里,我感到空间的狭小和压抑的气氛,越发拘紧。他父母的态度不冷不热,少了待客的热情,一时间,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好在,他将我安置在沙发上,手脚总算有了地方安放。接下来,我被问到一连串的问题:父母的身体状况,妹妹们在哪里读书,我的工资多少等,我一一做了回答。当说到家里有十几亩地,我休假时要回家帮家里干活,她母亲的脸色越发难看。在回答问题时,我也想到了一个现实问题,一个城里青年,能不能吃得干农活的苦?这是无法回避的问题。虽然我在城里工作,算是半个城里人,以后也要在城里生活,但我的家在农村,那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出于礼貌,她的母亲留我吃午饭。白米饭,三个炒菜,没有因为我的到来,改变他们的饮食习惯。我谢绝了她的好意,礼貌地告别,离开了他的家。

米饭与水饺,各人喜好不同,不必为对方去改变什么。我是从村里走出来的孩子,对故乡有着深深的爱与留恋。我想,我能找到和我一样爱吃水饺的人,和我一样爱我的老家,爱我的家人。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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