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上海(散文)

沈沐阳 2月前 57

古时候将公事叫做差事,办理公事的人叫差人,差人外出办公就被称作出差。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是一家国企的团委干事,严格意义上讲不算办理公事的差人,那时管我们叫做“四有”青年。但机缘巧合,我有了平生第一次出差到上海的机会。

这趟差事不是我们团委的工作,而是干部处的。有一位干部面临退休,他自述一九四九年以前在浙江大学公费读的书,在上海市公安局工作一段时间,但是档案资料不全,难以证明其是解放前参加革命工作的,这关系到他是离休还是退休的大问题。干部处决定让老毕出趟差,而老毕接近六十岁了,干部处长便找到我,让我陪同出差,一来是照顾好老毕同志,二来也可以借机去上海转转。这对我来说,无疑是馅饼、烧饼、韭菜盒子从天上掉下来,只管饱餐一顿就是。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就差逢人便说,我要去上海了。

出发的准备并不繁复,带上几件换洗衣裤和钱也就差不多了,当然钱要藏在内裤里,这在当时几乎是出差人防贼秘方、通行做法,钱贴着肉,心里踏实。稍微麻烦点的是要换全国粮票,地方粮票到外地不好使。拿着家里的粮证到粮店里,对售货员说,换十斤全国粮票。售货员一边在粮证上写着什么,一边说,换全国粮票要扣豆油。那时豆油是供应的,比较金贵,想着能去大上海开开眼,扣点豆油就扣点吧。只是直到今日,我也没搞明白全国粮票与豆油之间存在着何种关联,又是因为怎样的情缘捆绑在一起。

已经是初冬时节了,天蓝云白,眼前的大海也是湛蓝无边。“呜”,汽笛一声,轮船驶离岸堤,朝着无垠的天际乘风破浪而去。那时,坐飞机是身份的象征,一般人坐不起,坐火车绕行大半个中国,路途遥远。从大连到上海只有坐船才是捷径,只要熬过近四十小时的海上漂泊。这也是我第一乘坐轮船,心里很是兴奋,一直呆在甲板上,望着碧海蓝天,豪情满怀。船尾扬起的白浪,像是挥手作别岸上的楼宇,一群海鸥跟在船后,天空之上传来“欧”“欧”“欧”的鸣叫,高亢激越,却是一群乞食者,当城市隐没在碧波以外的时候,它们都不知所踪。而我也渐渐地被风吹碎的狂浪粉末打湿面颊,一阵阵寒凉浸透全身,赶紧回到船舱内。

船舱内是暖和的,就是空气质量差一点。那时的三等舱是个大舱铺,记得十好几人在一个空间内,又处在甲板以下的位置,空气浑浊,人就觉得憋气。索性与老毕同志就着小菜、炸花生仁喝点小酒,然后晕乎乎地就睡去了。天亮后,又跑到甲板上,本以为可以看看风景,舒缓一下船舱内憋气的情绪。谁知道,只一眼,心里就是拔凉拔凉的。天是白茫茫的,海也是白茫茫一片,天海之间苍凉着的只有海风。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望见远远的有一艘货轮相对驶过,犹如一把尖刀划开海面。心便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像是见到了亲人一般亲切。可惜两艘船还没能打个招呼,又各自走远,如同漂在海上的两座山头,只相遇,不相亲。

想起了发小“二哥”。他高中毕业考上了复旦大学,在上海读书四年。当时不大理解他只有寒假回大连,暑假却呆在上海。现在能理解了,寒假回家是为了过年,暑假不回是为了省下往返船票钱,更是不愿在海上漂泊近四十小时。无风景且漫长亦无乐趣的旅程,怕是人生中最难堪的苦旅,当人们无法选择更加惬意的行程时,逃避也是一种选择。

曙光又一次降临在甲板上,一群海鸥聚集在船尾翱翔,中间还夹杂着一些不知名字的鸟。抬头望向前方,上海影影绰绰地驰来。船靠十六铺码头,我终到上海。

上海真大。我和老毕穿大街、走里弄,好不容易找到上海市公安局。

我们向负责接待的同志出示了介绍信,说明来意。在那个年代,介绍信真的管用,是行走江湖的利器。接待我们的警察有五十多岁,以南方人特有和气问我们有没有住下。当听说我们还没找旅馆,便热情地说,住我们公安局招待所吧,便宜、卫生,尤其是安全,离市公安局不远,某某路四十四号。

我们谢过他,一边打听着路人,一边查看着地图,往某某路四十四号走去。越走越远,心中不免生疑,不是说离公安局很近吗?硬着头皮好不容易找到了某某路四十四号,却发现不是公安局招待所。当场就石化在道边了,出师不利呀,这么大小的人了,又不是陈焕生进城,怎么能找不对地方呢?忽然,心里一个激灵,口音,是上海口音惹得祸!他说的应该是某某路四四四号,我理解为四十四号。无奈只好往回走,终于得见公安局招待所。三人间,住着我和老毕,还有一位是山东永城的小伙子。

安排停当,我们就去公安局查档案,傍晚的时候回到招待所。老毕要留在房间里喝酒,山东小伙闻听我要去外滩,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说,没啥好看的,就是搂着抱着的。我还是坚定地走出招待所的大门,从挂着裤衩背心的竹竿下走过,呆看街口红灯前黑压压的自行车流,在路边买了一个这辈子唯一一次吃到的以糖做馅的盒子,终在华灯初上的时候,漫步在外滩,倾听黄浦江的歌唱。

当时的外滩没有现在这么大、这么靓丽,对岸也没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电视塔,但它依然风姿绰绰,宛如一条五彩的织锦铺在黄浦江西岸。从延安东路到外白渡桥,不到两公里的路边,矗立着五十多幢哥特式、巴洛克式、东印度式、中西结合式等建筑,高低错落,风格迥异,素有万国建筑博览群之称,一直以来被视为上海的标志性建筑和城市发展象征。我说不出每一栋建筑的艺术特色,也搞不清楚不同类型建筑风格的差异,但喜欢欣赏那些异彩纷呈的山花墙、拱卷、廊柱、穹隆顶,它们呈现出线条的优美典雅,也把历史的厚重凝固在墙里墙外。

一百五十多年前,上海只是江南沿海地区一个中等规模的县城,外滩就是一片自然形成的滩涂。涨潮时,海水涌入没过江滩。退潮时,便露出一大片黑黢黢的滩地。潮涨潮落,黄浦江起起伏伏,外滩时隐时现,不变的是纤夫拉纤留下的纤道,窄小曲折,成为外滩最早的“路”,艰难、困苦、坚毅、勤劳都写在江岸之上。

资本的趋利性使得外滩成为旧上海时期的金融、贸易的集中地,也见证了殖民统治的屈辱历史。一八六八年,殖民者在这里规划修建了外滩公园。尽管外滩是中国的土地,维护公园的费用来自地方政府的税款,但中国人禁止入内。其实,在那个软弱的年代里,禁止华人入内的场所,何止外滩公园。在中国人不断抗议的背景下,殖民者才略微放松管制,外滩有条件向中国人开放,华人凭券入园。一八八九年,全年发放华人入园券一百八十三张,一个令人泪目的数字!

我沿着“中山东一路”随意走着,选择了一个路口上几层台阶就到了大堤之上。高高的堤坝顺江绵延,坝上绿树葱茏,江水弯成一道弧形向东流淌,最终汇入大海。隔江相对的浦东陆家嘴,那时还没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大厦、上海环球金融中心等建筑,应该是正在开发建设中,像一部小说的伏笔,为多年以后再到上海留下一个大大的惊喜。

夜幕降临,外滩隐入夜色,万国建筑亮起了霓虹,黄浦江泛起五彩的光斑,晃动迷离的身影。长堤上的椅子为一对对恋人所拥有,如同山东小伙所言,搂着抱着的,爱意浓浓。前几年又去上海,晚上在外滩闲逛,这时的外滩已是人山人海,哪里还寻得到搂抱的身影?外滩还是那个外滩,黄浦江涛声依旧,人间却早已换了一副模样,丰腴,厚实,灿烂。

我和老毕找到想要的档案资料,也寻访了那位干部的老师和几名同学,取得了证明他是公费读书的证词,一个完美的结局,他将会享受离休待遇。我也在这些繁琐的工作间隙,抽空去上海的大街小巷转转。

当时,已经有出租车了,只是我一个月薪三十八元多点的青工坐不起而已。出行就是乘坐公共汽车,一次一两角钱,还要把票根保存好,回单位可以报销。上海的街道上人多人挤,公交车在转弯时,售票员把手伸到车窗外,用手里的检票器敲打着车厢,嚷嚷着我听不懂的上海话,提示行人注意避让车辆。我下车后,看到车窗外那块地方已经凹陷成一个圆坑,上面斑斑点点。后来,我每次到上海乘车时,都会下意识地看向后车门的车厢,圆坑没有了,斑点消失了,新型公交车漂漂亮亮地驶过街头。

那个时候,手机断然是没有的。出门全靠下船时买的一张上海地图,此外就是全凭嘴一张——打听道。那天,在路口向一名老人打听道,他不忙着给我指路,而是问我有全国粮票吗?他显然看出我是外地人,要按一比一的比例,用上海地方粮票换我的全国粮票。我想反正还要在上海住几天,去饭店吃饭使用全国粮票也不会多给我加个菜,那就换一斤吧。成交后,他才告诉我该怎么去我要去的地方,蛮热情的。

我揣好上海粮票,沿着他老人家指明的路前行。忽的想起不久前在《新民晚报》上看到的一则社会新闻。说是有一个人每到傍晚就到外滩长堤上,躺在长条椅子上装睡,当一对恋人想坐在椅子上促膝谈心时,只好给那人五毛或一块钱,买下长椅的使用权。早就听说过上海人非常精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当然,这丝毫不影响上海成为中国的经济文化中心。别的不说,当时的《新民晚报》就是一份风靡全国的报纸,我最爱看它的《夜光杯》副刊。下班后,走进书报亭买一张《新民晚报》,品读美文佳作,虽无“葡萄美酒”,却是醉人心扉、滋润心田。

就这样一路看地图,一路打听道,逛了南京路,也一游城隍庙。那个年代,人们似乎不大关注山山水水,购物常常成为出差的主要任务。当时上海的轻工产品质优价廉,深受人们喜欢。我在南京路的商店里买了一件鸡心领的羊毛衫,这在当时很时尚,而且比我们当地要便宜许多。在上海出差的任务已经完成,我和老毕也收拾利索了,启程回家。

若干年后,我已经记不清来上海出差多少次了,每一次都会发现上海的新变化。这座城市早已不是四十年前我见过的模样了,它迎着世界潮流蝶变羽化,愈发大气,愈发端庄美丽,甚至“阿拉”“桑海拧(上海人)”都愈发听得少了。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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