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中行

沈沐阳 22天前 32

艾铭医生跟在老婆的后面,两眼迷迷糊糊,两脚机械的搬动,嘴里噗噗的吐着气,其蔫兮兮的样子,很让人担心,他会不会走着走着就突然瘫在什么地方;而他的老婆,则两眼平视,脚步很急,匆匆的如救火。走着走着,她突然意识到后面的空旷了,便利索的回过头,脚步仍然迈着。她发现,艾铭医生已经被自己撂下老远了,于是两眼一鼓,嘴巴爆裂一道缝,厉声喝道:

“你这个死东西,啷个不拿出你喝酒的劲来?快点!”说完,愤愤的,翻了翻白眼,更快更残酷的虐待她的双腿。

“你走嘛,我又不是……不识路。”

对于老婆的呵斥,艾铭医生表现出男子汉的宽容,只轻声地嘟哝了一句,擤了一回鼻涕,睁睁发红的眼,又咳了一口痰,侧身吐在路边的垃圾堆上,才显得有点精神了,两脚使着劲,而他老婆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那拐弯处了。

艾铭医生本来就有点力不从心,加上暂时失去了老婆的催赶,精神上的紧张解除了,一时格外的懈怠。他打着带有浓浓酒气的饱嗝,步履稍微轻松的向那小店走去,两手在身上乱摸乱探,到了柜台前,才费力的从裤包里摸出十元的票子,又睁大一回眼,含糊地说:

“拿包烟。”

售货员早已看见他,职业性的踱到柜台前,陪着笑,眼睛在递过来的票子上一瞟,边接边问:

“哪种?”

“就黄果树。”

“要打火机吗?”售货员看见他的手迟疑地在摸着荷包,又问。

“要。”说着,艾铭医生又摸出了五元票子。

艾铭医生将找给他的零钱胡乱的塞进口袋里,眯着眼开了烟,慢条斯理的拈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自我陶醉了一会,才突然意识到什么,用一只手用力把剩下的烟和打火机压进衣袋,飘飘然向老婆去的方向追去。

售货员是位年轻的姑娘,刚才的一幕自然摄进眼里,而且挺好玩的,望着艾铭医生去了,不禁嫣然一笑。

在这个地方,谁都知道,艾铭医生是个严重的“妻管严”,又喜欢喝两杯,常显得滑稽可笑,因此每少挨他老婆的拳脚,自然也没少给人们带来快乐,久而久之,在这个某人穿了一件新衣也有人议论观看半天的郊区小厂里,艾铭医生在喝酒及惧内方面的名声出人意料地超过了那些无论你如何努力、如何有成绩也超不过的人们,率先大起来。当然,医学水平方面,则公认是最好的,但鉴于以后的机会很多,每次评选先进抑或提干什么的,自然得发扬风格了。不管怎样,艾铭医生都是这个地方有名有姓的人物,而且这还是靠自己奋斗出来的。大家心里服气。

“去哪儿,艾医生?”

“那边。”

“到我家整两杯去。”

“不,改天吧……我有点急事。”

艾铭医生软软的搭着话,身子本能地闪着,仿佛那人就要过来拉他。

“怎么?怕老婆?”

“哪里……的话?我真有急事。不……奉陪了。”

和他说话的那人得到了一种异样的满足,也不勉强,由了他去。

艾铭医生受到那人的提醒,心头不免又有些焦渴,酒瘾又虫一样蠕动,他使劲地咽了几口唾沫,不禁暗暗的就有些埋怨老婆。

“这婆娘!”他骂道,“喝点酒又有什么,一天大惊小怪的。”

不过,责怪归责怪,他到底还是有点虚老婆的,因而脚下还是不敢怠慢。

“小李肯定要被他们搞醉。”他畅想着。

想到这里,不免生出一丝庆幸,对老婆的怨恨也少了许多,要不是老婆又像往常一样把他当着众酒友的面揪着耳朵拖出来,他老艾今天不就又要趴一回吗?

“今天倒救了我一回……这憨婆娘。”

他知道,老鬼的酒量是惊人的。他和老鬼是一年来到这个地方的,一起喝过多回酒,难道还不知道他的水有多深么?小李呀,你纵有初生牛犊不畏虎的胆量,但今天,死人的眼睛——定的了。啊哈……

艾铭医生在想象中领略着小李的醉相,也颇有几分心满意足。不过,小李这人倒是不错的,还是要劝劝他少和我们一起混,误了前程,作为老大哥,他是有这个责任的,反正自己……

这样想着,艾铭医生竟无端的生出一丝悲哀。他原是烟酒不来的,自从来到这里的医务室,自他明白干工作不能认真、吊儿郎当反倒如鱼得水后,他便和酒结下了不解之缘。

他永远忘不了这样的闲言碎语。

“艾铭那小子,上班像北京时间一样准,莫不是想讨头儿的欢心?”

“哼,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干了几十年,还不如他?”

自然,年终评比时,一位至多有一半的时间在办公,却横身长刺、谁也惹不起的人物被领导考核为优秀等次。

“你是憨的,收入还没有我开洗衣店高,还那么认真!还不如自己开诊所呢。”老婆也劝他。

又过了两年,领导退休后,上面空降了一位年轻的大专生来负责医务室的全面工作。

艾铭医生从此学会了工作和做人,过剩的精力,只好释放到酒里去了。

“算我倒霉,当初看错人了!”他老婆本是以他不抽烟不喝酒为荣的,但如今……对于他这种无可救药的嗜好,老婆束手无策,只得时常悔恨了。

“艾铭,你再烂酒,我们就离!”

“没那么严重吧。”

艾铭医生说着,就进入了梦乡。他老婆,暗弹着清泪,彻夜的失眠。

“对这种人,真是没有办法。”他老婆恨恨的想。

“你死到哪里去了?你这瘟猪!” “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老婆咆哮着。

艾铭医生大大的吃了一惊,硬起脖子定睛一看,老婆那张熟悉的脸跟母老虎似的吓人,与平日不同的是,这张脸在暴怒变形中闪烁着万分的焦急。

原来,他老婆已经等了他好久了。

“我不是……”

“你还说!”

艾铭医生心里陡然升起一丝怜悯,他本来想说“我不是来了吗?”的,但只吐了三个字便觉一股猛力袭来,立脚不住便一歪,跌倒在地。

艾铭医生干脆躺在地上,稍稍放松自己,微闭双目,准备任凭老婆千刀万剐,耳朵却是紧张的工作着,捕捉着老婆拳脚的动向,像以往一样,以便以内力抵抗进攻,不然,就会大大的败北。况且他知道,就老婆那种打法,根本就伤不了他的。

然而,艾铭医生没有等来老婆的招数。耳边,却传来了老婆嘤嘤的啜泣声。

“伟伟啊,你怎么会摊上这样的爸爸?”

“这样的爸爸?”艾铭医生困难地想,“怎么?”

艾铭医生以为有诈,将眼睁开一条缝,惊讶地发现老婆背对着他蹲着,肩膀急剧的抽动,的确是十分伤心的样子。

“伟伟……怎么啦?”

隐隐约约的,艾铭医生终于有些记得他们此行的目的了,老婆不是告诉他伟伟病重、要他们速去的么?

“病重……速去……”

艾铭医生不禁心里一紧,酒却醒了不少,翻身爬起来,急切地问:

“怎么啦?”

老婆依然哭着,怪可怜的,艾铭医生可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娇弱啊!

“你还配问?”

老婆带着哭腔抢了他一句,呼地站起来,用手揩着泪。艾铭医生提防着,倘若她再次攻过来,他老艾绝对会闪开。

老婆没有攻过来,两眼望着前面。有一辆公共汽车甲虫一样爬过来。艾铭医生既然酒已经醒了不少,自然很明白老婆的意思,于是谨慎的挨近老婆,偷偷的觑了一眼她的脸,眼睛红红的。老婆并不理睬,艾铭医生便觉得有一种异样的东西在心里拱动。

“客车站,有座位,快上!”

公共汽车爬到面前,放慢速度,售票员拉开门,作邀请状,其殷勤的程度叫世界上最铁石心肠的人也要软下来。

老婆一闪身钻进去。艾铭医生紧紧跟着上了车,踉跄着跌落到位置上,不小心绊了一下一位摩登女郎的高跟鞋,女郎便呼地作怒目厌恶状。

“对不起!”

“哼!”

艾铭便觉得有一股幽香袭来,正想支撑着坐正,便被坐在旁边的老婆往死里掐了一爪。

“轻点嘛!”

“哼!”

“你说伟伟怎么啦?”

“死啦!”

艾铭医生知道老婆跟他怄气,也没有什么,闭了眼睛,靠在座位上,小伟伟那生动可爱的形象清晰地映到他的脑壁上。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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